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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夏家这三年

 

夏家这三年

文·图_本刊记者   潘则福  发自沈阳

 

“微博是啥呀”

这个秋天,12岁生日的傍晚,妈妈张晶买了一个蛋糕回来。夏健强吃了还想吃。奶奶说写完作业再吃吧。强强就说,再给一小块吧,再给一块吧,吃完下楼锻炼还不行吗。

张晶在一旁说,强强啊,贪吃啊。

末了,她拿起手机,发了一条微博——今天是强强12岁生日,是老公不在家儿子过的第四个生日,儿子由一个小不点长成今天的样子,我和儿子经历了太多太多,挣扎了太久,努力了又努力,终于在大家的帮助和支持下,我们没有崩溃,到今天依然坚持着,谢谢你们,我的博友们。

94,夏健强生日,位于沈阳市热闹路的夏俊峰家里,谨慎地,有点小快乐。

夏家的男主人夏俊峰,因为那把卖炸串的刀,“闻名”全国。其后,为他申诉的妻子张晶开始为外界所知。

2009516,沈阳市风雨坛街的路口,正在支摊的夫妻俩被突然出现的三车城管逮个正着。几阵推搡后,张晶给城管下跪。但未能阻止烤炸串的煤气罐和老公一起被城管带到勤务室。

8分钟后,夏俊峰那把用来削香肠的小刀,向城管的身上扎去,两名城管死亡。案件的分歧,在此处出现。

控方指称,夏俊峰故意杀人。夏俊峰称自己是遭到城管张旭东和申凯殴打后,才拔刀自卫。

夏俊峰案一审二审均认定,夏俊峰故意杀人事实成立,夏被判处死刑。随后,夏俊峰案进入最高法院死刑复核。至今,夏俊峰的死刑复核已经进行16个月左右。

二审后,张晶去了一趟北京。几天后,夏健强看到妈妈带了一个笔记本回来。电脑是湖南律师杨金柱送的。夏健强很开心,以前他要电脑,爸妈总说,以后买。现在他可以用电脑打游戏了,但是爸爸不在家了。

张晶搞不来电脑,楼下大学生给倒腾了半天后,她开始往一个陌生的小框框里敲字。“我也不知道微博是啥呀。那些网站的编辑就说,这东西能让大家更直接地认识你,肯定对你家的案子有好处。”

2011513,发出了第一条微博——我是沈阳张晶,为夏俊峰的案子跑来北京,感谢大家的支持和帮助,我会坚强,绝不放弃,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我,谢谢……至今,张晶网聚了5万多粉丝。

有了微博,夏健强发现好像生活变样了。

妈妈问他,想去北京吗?

于是暑假他第一次去了北京。一路上,他东摸摸西看看,不断地问张晶:“妈,这就是D字头的火车啊。”

到了北京,夏健强拽拽张晶的衣角:“妈,这就是北京吗?”

在北京,夏健强开始跟一个光头叔叔爬长城、学太极,还远远望见过郑渊洁本人。这让他激动不已。

又有一天张晶说,强强,妈妈带你去武汉玩玩吧。

一个长头发的艺术家叔叔带夏健强在东湖边吃了饭。第二天,妈妈说,强强,我们去看画展吧。

到了现场,夏健强看到自己的海报。在这里,武汉画家龚剑给强强办了一个画展。第一次办画展,夏健强还有点不高兴,他问妈妈:你怎么都没告诉我啊!

 

“好日子是能靠双手挣来的”

8月底,奶奶给来访的记者抱怨:要不是夏俊峰个儿不高,才165,找不到工作,肯定不会去卖炸串,肯定不会出事。

一旁的夏健强反驳:我老爸可英俊潇洒了,卖的炸串也是最好吃的。

刚开始卖炸串的时候,妈妈从不让他告诉同学们。妈妈说,要有能耐,谁愿意去卖炸串啊。夏健强不是很懂。

现在,在和妈妈一起迎来数不清的记者后,夏健强对父亲过往的人生颇为熟稔——技校毕业第二年才找到工作,工作第4年就下岗,下岗8年发现卖烤串还不错,卖串半年多杀了人。

200810月,一个同学送了一辆淘汰的“倒骑驴”自行车,夏俊峰自己整一个玻璃罩子、上了货以后,炸串摊在家楼下路边开张了。很快,夫妻的月收入达到3000元,代价则是每天只能睡三四个钟头。

沈阳的冬天最难捱,凌晨零下20几度的暗夜里,夫妻俩冷得双脚直跳。张晶冻破了脚,38的脚,得穿41的鞋。

比累更吓人的,是蓝制服。一开始夫妻俩弄不清城管、警察的区别,一看到穿蓝制服的,就躲。后来发现只需要躲城管。

每次只要有人高喊一声“来了”,所有的小贩瞬间四散而去。张晶端油锅,夏俊峰推着车子一路狂奔。每次跑到安全地带,两人总要大口大口地喘气,半天缓不过来。这事,每天少则两三次,多则四五次。

头几个月,因为跑得快,两口子从未被抓过。除了城管,夫妻俩还要躲儿子的老师,怕让老师瞅见了,孩子在班里掉价。

到了20095月,夫妻俩梦想是:再干一年就能租个门市房,“感觉好日子是能靠双手挣来的,我们也正大光明地开个小店去,做什么都可以”;这个暑假,说什么也要送儿子去北京参加画画比赛。

516,星期六,从少年宫画画回来,夏健强发现爸爸的烤串摊不见了,爸爸也不见了。妈妈说,爸爸去新西兰打工啦。

“你骗人!爸爸不会不带衣服不打招呼就走了啊。”

两个多月后,楼下的小朋友告诉夏健强:你爸拿刀扎死人,都上电视了!夏健强哭着跑回家找妈妈,母子俩哭成一团。

案发后,喜欢看港台剧的张晶,做的第一件事,是到处借了3万元,聘请律师。律师捎来了夏俊峰的话:家里没钱,别请律师了,好好照顾孩子和老人。

张晶又哭,她给老公写了信。夏健强把信纸叠成心形,画了3个快活的小人,妈妈让他写:爸爸,要坚持,我们永远爱你。

从此,张晶常常出门。婆婆说,媳妇成了家里的光。

 她开始进京上访,跟着被拆迁的、刑案的各种人群,在北京各大信访部门流窜。

除了上访,她还想为老公讨清白。本地电视台在某个节目里,把夏俊峰描述成杀人恶魔,她本想找制片人理论,可惜等了几天,不得其踪。

一审判决前,为了取得受害者家属的谅解,张晶带着婆婆到受害人申凯、张旭东的家道歉。一进屋,她们就跪下。

申家四代单传,申母哭着打着,把婆媳俩撵出门。后来,她们又去了三次。

每次被赶出来,婆媳俩就互相安慰,“这事,搁谁身上不这样?“

一审后,知名刑辩律师滕彪开始免费代理夏俊峰案二审。婆婆很高兴,她听来访的记者说,“有这么有名的律师帮忙,你媳妇就不用去上访了。”

这之前,有一次,电视里说,某地有上访人员被关进精神病院,那时她正坐在床头,鞋都没穿对,就跑到电视跟前,看看有没有媳妇。

2009516至今,不少陌生人不断进入夏家,媳妇的手机里,有了越来越多名人的电话。

“都是菩萨,都是活菩萨!”老太太见到来人,都会双手合十,如是感恩。

夏俊峰出事后,婆媳二人都信了佛。日日,她们对彼此说,对自己说,不应有恨。

但家里免不了死气沉沉。

夏健强变得内向,不爱说话,不想和楼下的小朋友玩,只闷头画画。

他老想着,以前放学爸爸会来接他,把他举过头,放在肩膀上走回家;他画的苹果树,爸爸说,像极了,想咬上一口。

爸爸手工很厉害,会编葫芦,编中国结。周末还带他去公园钓鱼、捉蜻蜓。

张晶则希望把儿子带回现实。

“以前儿子走到学校门口,总是笑着回头和我说:妈妈再见。老公出事后,低着头是儿子的一贯动作。放学接儿子时,走在后面低着头的那个肯定是我儿子。”

儿子则告诉张晶,“我不想让同学知道我有个杀人犯的爸爸。”

老公的事在微博上说得差不多时,张晶开始将儿子强强的画贴上微博,这引起更大范围的关注。在每一条被转发或者评论的微博后,她总习惯说,谢谢。

夏健强的画展开始在武汉、上海举办。他开始跟外面的世界有了交流,并获得了爸爸出事以来,少有的快乐。他喜欢和那些男人在一起,他说,这让他觉得和爸爸在一起。

这样的感觉一直在他的内心潜伏、延展。8月底,来夏家采访的一位记者,在下楼梯时,背了他。当晚,他反复告诉爷爷、奶奶、妈妈,“那叔叔背我的时候,我感觉,我爸回来了。”一家人听了,陪着笑。

有一天,儿子又画了一幅画。张晶觉得自己要重新认识儿子了——我以为儿子画的是海豚,可儿子说画的是鲸鱼,他说不喜欢画长满牙齿的感觉,那样的鲸鱼太凶了,所以就画了一条红舌头,希望不要吓到海底世界的鱼类。儿子真的长大了吗?

 

“你送这么多,他能穿完吗?”

有一阵,张晶想夏俊峰了,就独自去沈河区看守所。没到之前,她总希望,透过看守所的门缝,看得见正在放风的夏俊峰。

看守所严实的门缝把她挡进了冷冷的现实。

她瞅见了救星。看守所的外面,有棵树,老高老高。平常胆小得连鞭炮都不敢放的她,一狠心,爬了上去。把自己贴在摇晃树干上的张晶,模模糊糊打望到很多穿着同样衣服、同样发型的男人。她的男人在不在当中,她不确定。

有人告诉她,她老公根本不在那块场地放风。她不甘心,照例去了几次,才死心。她开始每周都去给老公存衣服,“我要让老公知道,我多在意他,关心他,在努力救他”。

20118月初,张晶又去看守所送衣服。大概运气不好,那天她遇上了一个有点心情不好的工作人员。她刚把衣服递上去,收衣服的就凶她:你送这么多,他能穿完吗?我们工作多忙啊,你以为就为你服务?

张晶赶紧陪笑、道歉,说,以后不总来送衣服了。

和张晶一样执著于往看守所跑的是夏俊峰的母亲。一开始,夏母只是机械地送衣服,存钱。

走得多了,她发现了门道。她开始瞅着有没有来办理退钱手续的人。

一次,终于遇见一个红衣姑娘在办手续,她奔了上去。

“大姑娘,里面伙食怎么样啊,你有没有看见我儿子夏俊峰啊?……”

“没呢,大妈。我们不在一起。但是里面的伙食很好,还可以自己买方便面吃呢。你家要是宽裕,每月多给他存点钱,至少得有1000吧,里面东西贵……”

回家的车上,她琢磨着,好像不对。姑娘肯定是安慰我的,想着想着,她就老往下掉泪。到了小区门口,才把泪抹干净。

后来,儿子从区所转到远郊的市所。

为了赶早,她每次得7点从家出门,坐1个多小时的车,再倒一个多小时的小三轮,才可以到最接近儿子的地方。

有天,夏母照例去看守所给夏俊峰存生活费,却双脚哆嗦着回到家,饭也吃不下。张晶回到家,婆婆就抓住她说:“可把我吓死了,今天存钱时竟然找不到夏俊峰的名字,当时我就蒙了,难道我儿子……幸亏找了好久才找到……”

8月底,寻思着又要冬天了,张晶和婆婆说,要去买几双厚袜子给夏俊峰送去。

“你不知道,他穿袜子特别费,要经常送。听看守所和夏俊峰同房间的出来的狱友说,要把袜子拆了做成袜套,护住脚腕,不然会被脚镣磨破。”

在家里,张晶把丈夫的衣服全部收了起来。忍不住,会拿出来整理。有一天,她发现,有两件是老公穿过的,两年没洗,发了霉。

先前,她一直不忍洗掉,不愿抹去老公在这个家的痕迹。下了很久的决心,她把衣服洗了。

 

 

记者手记:问

_本刊记者   潘则福

这场凶杀案对三个家庭而言,都同样悲情。

825,有记者采访完夏家后,发了一条微博,和夏健强道别。

很快有网友来评论,——张××,女,汉族,2001年×月×日出生,家住沈阳市沈河区×路×号×室。系被害人张旭东之女,请问这个孩子的父亲什么时候能回来?

另一个悲伤的家庭是申家。连续两次,本刊记者试图进入申家,但一名青年女子的声音把我挡在门外,“你走错了,这里没有申凯!”

在申家所在的小区,一名刘姓邻居,不住唏嘘。“老申家4代单传,从此绝后了啊。我们想不通,申凯只是做了政府让他做的事,怎么就丢了命呢?”

说话间,一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邻居,过来指责来访的记者。

“你们媒体经常报道夏俊峰一家,你们为什么不多来报道一下申凯家,还有那一家(张旭东)?我说你们偏心!”

刘姓邻居接着介绍,儿子曾是申父的骄傲。令申家人不解的是,案发后,曾有领导表态给申凯烈士待遇,但至今没有落实。

邻居们介绍,现在,申父在小区对面的一个停车场里看车,与邻居们少有往来。

每有记者来访,张晶都希望记者可以打开张家和申家人的内心,她期望听到他们在想什么,但收获不大。为了赎罪,她和婆婆长年在一个居士们的活动场所供奉张旭东和申凯灵牌,希望两人得以超度,以减轻夏俊峰的罪过。

824,张晶又一次问我,“是什么导致这样的悲剧发生?你说,人的肚子和城市的面子之间矛盾就这么大吗?”

很快,她自己回答:“我在跑案子的时候,有人帮我总结了一句很生动的话——管,小贩的饭碗没有了;不管,城管的饭碗没有了。”

 

发布者: 发布时间:2012-09-24 点击率:210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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