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标题:王蒙:我选平儿做秘书长

20131216日,在曹雪芹诞辰250周年之际,著名作家王蒙先生作客成都,以独特视角讲述《红楼梦》里的为政之道。

 

王蒙:我选平儿做秘书长

讲述人_王蒙   整理_本刊记者   曾晖

 

《红楼梦》写得细腻、真实,能看出中华性格、中国国情。毛泽东曾要求许世友读5遍。

《红楼梦》的政治首先是它的政治主题,这也是封建王朝的政治主题:兴亡、理乱、盛衰、盈亏——恰是一个朝代在最兴旺的时期,埋下了灭亡的种子。讲这段话的是秦可卿,死前托梦时说,我们家“赫赫扬扬,已近百载,一日若应了树倒猢狲散的成语……”这很无情,但很有意义。

贾家盛衰转变始于政治、人才、文化等资源的耗散。

贾家的政治资源主要是家庭背景,功臣之后,官三代、官四代,因为元春被封为皇妃,又变成皇亲国戚。但这样的背景却也有不可仗恃之处。

放眼宁荣二府,祖辈之后再无一点政绩,也无建树之才,连高俅那样与皇帝踢球的本领都没有,反而沦为寄生社会的“肿瘤”——薛蟠打死冯渊,贾赦逼死石呆子等,劣迹比比皆是。

其次是人才、管理资源没有。不用管别的事,就是管家里自己的事都难。

以宁国府为例,上上下下骄奢淫逸、吃喝嫖赌,造就了一批懒汉,以至于秦可卿去世后,办丧事时候宁国府没人能管得了事,只能“智力引进”,请来王熙凤当“代理秘书长”。王熙凤来了之后杀伐决断,既反映了她的能力,也反映出这里能管点事的人寥寥无几。

还有文化危机。清朝完全接受了汉族文化,但《红楼梦》中男女没有一个按照当时封建社会主流意识形态来办事。

宁国府的老爷子贾敬,好道求仙,整天不是打坐就是炼丹,最后吞丹致死。在他判词里有一句话,“箕裘颓堕皆从敬”,即说祖业的颓败和堕落都是由他造成的。

贾宝玉作为荣国府的嫡派子孙,却对“修齐治平”嗤之以鼻,甚至斥责史湘云的劝学之语为“混账话”。

这些说明当代干部不能吃老本,而要着眼于立新功;当今社会中的“官二代”、“富二代”也要以此为戒。

 

荣国府的当朝派、在野派

 

再来讲讲《红楼梦》中的权利体系。

荣国府的权力系统本应该由贾赦起主导作用,但贾母是“太上皇”,不喜欢贾赦,他就成了在野派。

贾母喜欢贾政与王夫人,他们是在朝派。贾政是一个毫无趣味的笨人,王夫人说是天真烂漫,其实是头脑简单。这个权力最终就落到了不是荣国府的王熙凤手里。

这里就反映出他们内部的矛盾。

荣国府中,贾母地位最高。她表面看起来善良、慈祥,但心里却特别敞亮,充满了忧患意识,绝非等闲之辈。

刘姥姥逛大观园时,贾母曾对她说:“我不过是能吃口子就吃,能乐会子就乐的一个老废物罢了。”此话绵里藏针,充满了尊严与自信,只有真正大权在握的人才敢这么说,否则谁愿意承认自己是“老废物”呢?倘若你真相信,把她当“废物”对待,那就是作死。

第七十三回,贾母闻听宝玉被吓,派探春调查大观园里的治安状况。探春回禀没有大问题,只是一些仆人不小心,但贾母却说了一段非常凶恶的话:“我必料到有此事……如今上夜各处都不小心,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”。这样有罪推论的逻辑,同样说明了她对局势是充满了高度警惕的。

然而,贾母的威严一定程度上是建立在造假之上的。过年时,她出了一个灯谜,叫“猴子身轻站树梢”,大家知道是“荔枝”,却都假装猜不着,贾母很高兴。后贾政出一谜题,“身自端方,体自坚硬,虽不能言,有言必应,”让宝玉赶紧过去悄悄告诉贾母答案。贾母听后说:“这还不知道?砚台。”于是全场欢声雷动,一片颂扬。

这看似一幕闹剧,对贾母而言却十分重要。在年岁渐老感觉到自己可能出现弱势时,她需要制造气氛,制造欢呼的气氛。

《红楼梦》中还有一个人物,我非常有兴趣研究,就是平儿。她处理各种事情都有中庸平和的一面,尤其是“玫瑰露被盗事件”,是她的高光时刻。

那时候王熙凤休病假,荣国府由“三驾马车”领导:李纨、薛宝钗、探春。李纨是个寡妇,老好人,薛宝钗是外人,实权在探春手里。

王夫人的玫瑰露被彩云偷了。彩云是贾环的丫鬟,贾环与探春皆为赵姨娘庶出。这事本来也是由赵姨娘央求彩云去偷来给贾环的。

为保全探春颜面,平儿召集一干婢女,当众宣布说已经知道是谁偷的,但投鼠忌器,怕伤害背后的人,所以请贾宝玉出来主动承认玫瑰露是他所拿。彩云此时面红耳赤,良心不安的她主动站出来认错。平儿竟打断了她,强调此事结论已定:“竟不如宝二爷应了,大家无事。”

多少次我看到这儿觉得,这个平儿处理事情太好了。如果我是领导的话,我也选她做秘书长。大事化小,小事化无,维持和谐与稳定,都做到了。清代就有很多文人说平儿是人臣模范,连林彪也曾对她大加赞赏。

但现在呢,平儿这种处理事情的方式可以称之为善、美,却并不“真”,在她身上,体现了中国社会太重的人情文化。在当今的反腐败斗争中,千万不能像她一样讲人情、投鼠忌器。

 

别看平时有权,关键时级别就出来了

 

《红楼梦》前80回快结束的时候,最大的事件是“搜检大观园”。

大观园被发现“淫秽物品”之后,邢夫人派自己的亲信王善宝家的送到王夫人那儿去,算是下一个挑战书,是你的内侄女王熙凤在管理大观园嘛。

王夫人一看见这个,吓得浑身发抖,跟看见原子弹一样,拿着这个就去找王熙凤。到了王熙凤那儿第一句话是“平儿出去”。这一句话,气氛就变了。平儿原来是何等有头有脸啊,在贾母那儿都能说上话。但是一句“出去”,说明“核心机密”出来了。

王夫人接下来对王熙凤就是一句“这是你干的好事”。王熙凤一看王夫人震怒,一下跪下来。你看王熙凤平时有权,但是这个时候级别就出来了。王熙凤有权没级啊。

最后决定由王善宝家的带队,在全大观园搜检。薛宝钗那儿他们没有去,说明薛宝钗平时下的功夫大,不苟言笑。贾宝玉那儿没有受到任何抵抗,这点我到现在还没读明白。

唯一做出反抗的是探春。

面对来势汹汹的王善宝家的,探春先声夺人:“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,要想搜我的丫头,这却不能。我原比众人歹毒,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,都在我这里间收着,一针一线他们也没的收藏,要搜所以只来搜我。你们不依,只管去回太太,只说我违背了太太,该怎么处治,我去自领。”

可王善宝家的却不知深浅,翻完箱子后她还要过去搜身,摸了摸探春的衣服,说我们都检查过了。“啪”!探春顺势就了这个仗势欺人的狗奴才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
冰心说《红楼梦》让人看着非常窝囊,实在生气、没劲。但为什么更多的读者看完《红楼梦》并没有得抑郁症,就是因为探春的这一嘴巴。它把所有的鸟气统统发泄出来,那真是金声玉振,余音绕梁,二百五十年不绝!(本文根据王蒙先生“红楼梦中的政治”演讲录音整理,未经本人审定。)

(猜谜)看似一幕闹剧,对贾母而言却十分重要。在年岁渐老感觉到自己可能出现弱势时,她需要制造气氛,制造欢呼的气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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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者: 发布时间:2014-05-06 点击率:272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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